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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同志,我和你们敬拜同一位上帝

2017-01-25 16:55 作者: 来源: 本站 浏览: 455 views 我要评论 字号:

端传媒记者 吕苡榕 发自台北

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‘我会为你祈祷’这几个字。”从小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阿文(化名),受够了每次只要提到自己的性倾向(sexual orientation)时,教会里的人总是抛出这句回应。

尽管阿文24岁才向家人出柜,坦承自己喜欢男人。“但早在国小我就知道自己喜欢同性。”只是青春期就读天主教私立中学,学校里弥漫着阿文难以言说的保守气氛,“学校里总会听到老师说‘那样’不对。所以我选择把那块(情欲)锁起来不去想,靠打电动(玩具)转移注意力。”

不能发展真实的感情,阿文只能用色情片满足情欲。“我那时去买色情片,因为还不知道有同志的,所以只能挑异性的色情片。但异性的色情片主角都是女生,挑好久才能挑到男主角是我喜欢的型的片。”阿文笑了笑,而且看片时男生戏份少,有时只有生殖器官入镜,“根本看不到什么,男同志真的很辛苦耶。”

坦白性倾向却遭不友善对待

和阿文年龄相仿的佑佑(化名),同样是天主教家庭长大的孩子。她6岁受洗,从小听教会教导“同性恋是有罪的”。到了青春期,佑佑有一天看到电视无码频道里的色情片,“我盯着电视里的制服妹——你看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是制服妹,可见印象多深——第一次知道自己对女生身体竟然这么渴望……”

发现自己对同性动心,彼时佑佑第一个反应是:“天啊!我犯罪了”;第二个反应是:“我是不是神不要的小孩?”

念书时,佑佑一边交男朋友一边偷偷暗恋班上女生,过着双面的生活。回忆过去,佑佑一派轻松地耸耸肩,“没办法,信仰在先、性启蒙在后嘛,受了10多年的信仰教育,你当然会觉得自己这样(喜欢同性)是错的。”如今她已释怀,能够绕开他人的诠释,建立自我与上帝的关系。

信仰与性向的冲突具体作用在阿文和佑佑身上,各自发展出不同的样态。阿文用青春期的感情空白,换得他在教会里活跃的生活,“因为我知道要保护自己,不能说。”阿文摇了摇手指。这样的保护意识来自他从小感觉到教会内对同志的不友善,同时也来自阿文因坦白性倾向而遭到的攻击。

谈起第一次深刻感觉说出性倾向会被“攻击”,是阿文考上大学那年。“那时考上台北学校,但我没抽到宿舍,我妈就打给认识的神父帮我问问有没有宿舍空床可以给我住。”神父协助找到某间修会的学生宿舍,请阿文北上一趟和院长聊一聊。

“前面都聊得满开心,但最后他突然问起我的性倾向。”阿文沉思几秒,决定据实以告,“但就在我说出‘我想我比较喜欢男生’后,他的脸马上垮下来。”脸色大变的院长接着对阿文说:“呃……那……好,我们这边是管理满严格的啦,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发生……”

热络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,不友善的感觉开始出现。阿文心里想,接下来对方就要开始攻击自己了吧?!果不其然。院长接着说:“像你这样的人我们也不是没有遇过,但之前有发生过不好的事情。其实我们很怕这样的人会对这里造成伤害。”阿文忍着愠怒听完,最后院长说:“所以我可能就没办法给你住,不过……”

“我想说‘不过’后面他要讲什么?结果他说:‘不过,我会为你祈祷’。”阿文翻了一下白眼。那是他第一次对不认识的人说出自己的性倾向,也是第一次发现,原来跟教会里的人说这档事,是会被攻击的。

后来阿文和另一位熟识的神父谈起这段过程,“神父的反应也让我很惊讶,他告诉我:‘你要会保护自己,在天主教里面,很多人都是(同志),但你不可以说。”自此阿文的保护意识更强烈,不交男朋友、没有感情生活、绝口不提自己的性倾向。

多年后,阿文有次透过交友软体认识一位网友,约出来见面发现对方竟然是位神父。这经验证实当年神父说的:“教会里很多同志,有些神父自己也是!只是大家不敢讲!”

大学四年,阿文十分热中参与教会活动。他外向、风趣,认识他的人记得,当时他讲话超好笑,整个人很疯、很活跃。“但我自己知道,那个活跃是有条件的,你就是要把(情感)那块锁住。”

“我知道私下有人在传我是不是(同志),但反正我就打死不说。那时候我有很多好姊妹,只要有人开始传我跟哪个女生的绯闻,我都会在心里大喊:‘太好了!安全!’”回忆起那段时光,阿文说,他后来发现自己心里有缺憾,每次热闹过后便感到空虚,越空虚就越得依靠活动填满生活,“我那时感觉情绪有状况,容易嫉妒和愤怒。”

到了24岁,阿文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,只会愈来愈畸形,他决定向家人出柜。出柜至今近10年,阿文已有稳定的伴侣关系和中高阶白领工作,但他的父母并没能完全接受,“我妈有时还会跑来跟我说:‘交交朋友就好’。”

以高调方式出柜

和阿文不同,佑佑则是在各式场合都会以“暴烈”的方式“高调出柜”。“像我跟我妈出柜两百次了吧!写信、写纸条,甚至当面跟她说我喜欢女生,或者传讯息跟她说我女朋友的事,但她就是‘已读不回’。”

“有次我们坐下来恳谈,好好跟我爸妈说我喜欢的是女生,那天我们哭得唏哩哗啦。结果隔几天,我妈跑来跟我说:‘你应该要读圣经’。”佑佑大叹一口气:“她觉得圣经里有写到同志是不对的,我就是没看圣经才会这样。”不过佑佑也不是省油的灯,立即回击“要我读圣经!好啊!那你也要读同志的书!”接着把《为巴比祈祷》摔在母亲眼前。(此书也是电影《为巴比祈祷》原著,讲述一名美国青少年同性恋者因承受不住保守力量压迫而自杀。)

佑佑在教会里不放过任何冲撞机会:参加读书会,修女谈起“同志有罪”,佑佑一股气冲上脑门,当着修女和其他教友的面冒出一句:“我昨天跟我女朋友吃饭啊……”当下其他人面面相觑,好一阵子后才有人喃喃说着“要尊重每个人选择自己所爱的权利……”之类的话打圆场。但佑佑察觉,对方的潜台词其实是:我知道这世界有同志存在,但你们可以不要张扬吗?安静地活着就好。“那时我感觉到,即使是在年轻人比较多的教会活动场子,同志还是有被攻击的可能。”

为什么自己会以暴烈的方式出柜?佑佑分析,或许是因为小时候意识到信仰和性倾向的冲突,那种一直无法摆脱“自己有罪”的负疚感,如今以这样的方式反扑回来。“这种在信仰与性倾向之间挣扎的历程,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。很多教会里的同志走不出来,就会伤得很重。”

“高调出柜”后佑佑收到某个教友的来信。信里头对方和佑佑透露自己同为女同志,且已有交往两年的女朋友等。那时佑佑突然意识到,只有当她先被辨识出来,其他同志才会来和她相认,否则大家就是把自己锁起来,伪装在“正常人”里。发现教会里其实存在不少“自己人”后,佑佑开始质疑:如果教会里有这么多虚假,到底还有什么意义?

在教会里隐藏同志身份,并且带着罪恶感过着双面生活的矛盾,同光同志长老教会的执事陈小恩尤其感同身受。陈小恩在基督教家庭长大,“我国中就知道自己喜欢女生,这种喜欢人的心情骗不了人。但那时我和一个教会里的辅导姊姊谈,她却只回我:‘你怎么可能是同志,你不是啦!’”就这样一句话,阻断陈小恩想要找人理解自己的路。和阿文类似,陈小恩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课业上,不去想自己的性倾向。

和天主教稍稍不同,基督教强调倾听和分享,教会里的人际网络更加紧密,一起长大的孩子情感连结也更加深刻。“聚会时每个人都会谈自己的状况,青春期后也会分享彼此的感情烦恼,或是关心你有没有对象。”陈小恩说,每次有人问起她过得好不好,她也只能用课业压力、人生方向等东西含糊带过,避谈感情这块。“搞得我好像是哲学性很强的人一样,老谈一些很哲思的问题。”回忆起这段,陈小恩大笑了起来。

没有办法和教会朋友敞开心倾诉,陈小恩说:“这是对教会同志最残忍的地方,因为你就像在说谎一样。教会是很要求坦白真诚的地方,但你这样就不是一个很真的人,这也会影响你和上帝的关系。

青春期时陈小恩交了女朋友,彼时女朋友跟着她一起到教会参加活动,但两人表面上只能宣称是朋友,“教会里有人在追她我也只能装傻。”

明明在教会里得要承受着矛盾,但陈小恩为什么无法不参加教会活动?“因为人际关系太紧密,父母都互相认识,同年小孩又都是跟你一起长大的,你的人生都在这里。你不来大家就会问啊:你上礼拜怎么没来?有什么事?”

去了教会没办法真诚面对每个人;不去又像割舍掉一部分家人、又难逃关切的询问,“最后大家只能用去外地念书、当兵等方式离开教会。”陈小恩的理由是“协助老师做研究”,她渐渐从教会中缺席,虽然也曾零星参与其他教会活动,但她仍旧缺乏归属感。某年圣诞节,陈小恩一个人关在租屋处的房间落泪,“外面是我女朋友跟我室友在聊天,但我完全不想加入,只想着自己怎么这么惨。以前圣诞节前两个月教会一定开始忙着过节,现在我却没有跟教会一起过,只有自己一人。那种全世界都在热热闹闹,只有我是一个人的感觉真的很痛苦。”那天晚上,陈小恩向上帝祷告:“我想要有个家,想要有可以敞开心胸的地方。”

2009年陈小恩向家人出柜,当时她正准备参加朋友婚礼,一边忙着换装,一边和母亲聊天。彼时母亲谈论着电视上看到某位女牧师的故事:她曾经有一段不被祝福的婚姻,全世界只有她的妈妈和她站在一起。“我那时不知道哪来的念头,突然跟我妈说:‘妈,如果有天我也有一段不被外人祝福的婚姻,你可不可以支持我?’”讲完后只见母亲点了点头,下一秒母女两人便抱在一起哭。

教会反对的力道狂袭而来

向家人出柜已经不容易,只是陈小恩、阿文或是佑佑当时都没有意识到:一大部分教会反对的力道,在今天如同“疯狗浪”般袭卷而来,让家庭、信仰和个人性倾向之间出现剧烈的矛盾。

2013年婚姻平权争议浮上台面,在这之前泛基督信仰的宗教虽然对同志态度不友善,但教会里的同志仍旧能找到舒适的位子安放自身。“像我们有个朋友,她比较外显,一看就知道不是异性恋。那时她想受洗就有受到一些刁难,但后来找了一些折衷的方式,最后她还是有受洗。”佑佑说道。

陈小恩的朋友也曾经因为同志身份,在报考神学院时受阻,后来辗转透过其他管道还是获准入学。

但2014年长老教会发出《台湾基督长老同性婚姻议题牧函》公开表达反对同志婚姻的立场后,同一年陈小恩考上神学院,却因为同志身份遭到学校拒绝入学。“我妈知道我要考神学院时很开心,因为小孩去考神学院对她来说是一件很棒的事情,但最后却因为同志身份而被拒绝入学,她觉得很不解。”陈小恩自己的心情呢?她嚅嗫了几声,间断吐出几个字:“虽然已经过两年了,但就觉得……满不甘心的。”

基督宗教开始发动民众上街反对婚姻平权后,教会内刊物上不时出现将同志指为“罪人”的文章。“我妈那时很紧张,她以为是我的事情被教会发现了,教会才会开始大量讨论同志。她看到很多骂同志的东西心里就会很难过,觉得我女儿你们又不是不认识,她不是你们口中说的那样。”陈小恩语气透露着无奈,淡淡地说妈妈还为此和教会里的好姊妹闹翻,就此少了一个多年好友。

随着陈小恩因为同光教会的工作而逐渐曝光,原教会的人慢慢知道了她的同志身份。有次从小看着陈小恩长大的教会长辈意味深长地对她说:“你要按照圣经来生活。”当陈小恩伸出手准备拥抱对方时,“我看到她眼神里有一点迟疑。”

教会同志长期“不能说”的压力,在婚姻平权争议发生后更加剧烈,阿文难过地说,他认识的教会朋友每次听到母亲谈起同志总是义愤填膺,甚至说出“这些人怎么不去死一死”,“他说他很羡慕我可以说出来,他想出柜,但根本不敢。很多只能隐身的人,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白天和黑夜的自己!”

不只是现身的同志,就连支持婚姻平权的教友或神职人员,同样在教会里会遭受异样眼光。“现在抱持支持立场的教友或神父也因为公开表态而受到攻击。像我一个教会的好姊妹,她家人就问她:‘你是不是因为跟阿文很好,所以才变这样(支持同志)?’”阿文笑着说,现在好多教友因为这波争议对教会失望,“他们现在都自称‘前信徒’。”

出柜同志教友的父母更面对着双重压力,面对教会每次弥撒结束总会宣传请大家支持“反婚姻平权运动”,信徒也会聚在一起批评同志,阿文的妈妈心里总不舒服,听着别人高谈反同志的话题,又想到自己儿子就是同志,就如鲠在喉,只能藉故逃开人群。

“像我爸妈在这一波反对婚姻平权运动里,就有被动员上街。不过他们没去啦。”阿文苦笑。

“我觉得那是很复杂的心情,如果她这一生没有遇到我这儿子,她或许根本不会认识同志,也可以心无旁骛地骂同志,然后跟着上街。但偏偏她儿子是,她夹在中间其实最辛苦。”阿文说。这几个月他试着探问母亲对于婚姻平权争议的想法,“我妈说,她觉得世界上总是有这样的人存在,教会也不用做到这样吧?!但我妈同时也觉得:同志有必要非结婚不可吗?”

佑佑的母亲则在矛盾情境中摆荡。“前几年我们家有人结婚,我妈问我要不要带我女友一起参加,当下我想说:‘哇!现在是什么情况?’,但另一边她也会一直叫我去读圣经。”

佑佑理解到妈妈的摆荡来自不同角色的拉扯:“当我妈意识到我是她女儿、是一个个体时,她爱我;但碰到信仰时,就会摆荡到另一边,然后传‘下一代幸福’联盟的讯息给我。”

“我觉得他们很辛苦,因为我父母是很热心教会事务的人,他们的人际关系和生活都被绑在那里,不像我们拥有移动的弹性,可以找寻自己舒服的位置。”想起父母面对的状况,佑佑语气显得感伤。

“这波争议发生后,有时我很困惑,这些反对同志的教徒,是不是忘记基督信仰的核心是什么?”佑佑分析,许多热心教会事务的教友,人际关系与日常生活和教会紧紧相系,情感的依存影响了他们对同志的想像,“所以教会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。加上教会也没有教育信徒,反而是断章取义的截取圣经,当成号召信徒上街的工具。”因此只要信徒没有真正认识过一个同志时,他们更容易以教会的立场和说法做为自己判断的准则,跟着教会反同去了。

神学与当代生活的对话

已能坦然在信仰和性倾向间找到平衡点的佑佑等人,现在最忧心的是那些无法现身的同志教友们。“教会里有很大比例属于沉默的一群,他们的沉默反而让那些伤害同志的疯狂言论和行为力道更大。”佑佑担心许多客观社经地位不那么“光鲜亮丽”的同志,由于缺乏社会资源支持,因此在这股庞大的反同志攻击中,将会被伤害得更重。

如果有人愿意现身说出这些人无法说出口的话,隐身的人才能有个出口;看见和自己一样的人在前方,至少能让躲在暗处的人知道哪里有光。为了“让隐身的教会同志知道,有同伴站在这里”,就在2016年11月,(台湾)立法院审查婚姻平权草案期间,反对婚姻平权的团体包围立法院,抗议之声震天价响的同时,陈小恩也在立法院旁举办“微光计划”,发起“同志基督徒独白马拉松”,号召教会同志分享各自的心路历程。

那天的活动上,反对婚姻平权的团体对着陈小恩等人咆哮,“旁边支持我们的人,差点要和反对者打起来。”“微光计划”后不少人和她分享无法出柜的痛苦,或是身边亲友夹在信仰与性向中间,不敢找伴侣、也不敢向人倾诉的矛盾;也有人私下传讯息,谢谢同光教会办了这个活动。

不过双边的争论虽然纷乱,但阿文也在混沌中看见转机,“长期以来台湾的天主教对于社会议题根本没有声音,现在他们终于说话了。”虽然天主教为了婚姻平权发了好几次牧函,且内容几乎大同小异,“没有新的论述,只会叫大家为对立的那一方‘好好祈祷’。但没反应就是拿零分啊,现在有反应,那至少你会知道他们纠结的点在哪里。”

且过去基督信仰内对于教会同志采取类似“不问、不说”的态度,但如今这种粉饰太平的假象被戳破,教会也得被迫正视不少同志都是“自己人”的事实。

“只有我们不断的站在他人面前,让他们开始看见同志、认识这样的个体,他们才不会单纯只用‘同性恋’三个字来理解我们。”身为横跨信仰与性倾向两边的教会同志,佑佑语重心长地说,假使教会同志有所谓的社会责任的话,或许正是让两者之间有对话的可能。“我期待的绝对不只是教会今天改变立场,突然说它支持同志这样而已。我期待的是教会开始从神学的内涵去思考,怎么反思神学论述,让神学与当代生活有对话的可能。”阿文说道。

无独有偶,陈小恩也有类似的想法,她打算组织翻译小组,透过翻译各种神学诠释,尝试从圣经里找到基督信仰的核心价值,进一步让教会思考神学如何面对当代社会变迁,神学诠释又该怎么回应当代的社会现象。“这是教会同志需要努力的,每个时代的神学都是为了解决他们面对的问题,我想我们都该写下对神学的反思,让它成为我们这时代的‘同志神学’。”

 

另见:台湾长老教会“同性婚姻议题牧函”的真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