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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经真的反同性恋?宗教经典的诠释与极限

2018-11-09 15:54 作者: 来源: 本站 浏览: 233 views 我要评论 字号:

转载自台湾“鸣人堂”,作者:乔瑟芬。原文发布于2018年11月8日;此处略有删改。


原本,婚姻平权属公共事务,不该被一个宗教的观点所局限,然而,台湾近日25场“公投”的意见发表会中,反同婚阵营共派出8位代表,8位都是基督徒,背后也都是因为其信仰教义而坚持反对,发表的论点也均从信仰教义演化而来,令人瞠目结舌,教会不只难以撇清关系,更展现了以信仰来定义社会政策方向的企图。

过去我曾在〈宗教信仰可否参与政治?——也谈「彩虹接驾」争论〉谈过,宗教作为多元价值观念的一环,当然有权参与公共事务,关键是自身是否有一致的伦理原则、且愿遵守群体生活应遵循的底线,愿受不同价值挑战并检验。因此,重点不是宗教团体可不可以参与公共事务,而是是否本于事实、遵守民主法治的游戏规则。

虽然这不该是一场宗教战争,但了解这些反对意见的来处,或许能在最后催票阶段,找到更多和亲友沟通的症点,或者帮助他们认识自己是被什么影响了,重新去思考这些反对理由,跟自身相信的价值是否有关。

宗教经典该如何诠释?
一个宗教的信仰者,应如何看待自己的经典,一直是信仰群体辩论的核心议题之一。对基督教来说,这部经典是圣经。基督教的圣经,是由旧约和新约组成,旧约是从犹太人的希伯来圣经所选取出来,而新约则是由耶稣的门徒与跟随者透过口传和记录成书,约在西元4世纪完全固定下来,成为日后我们所说的「圣经」。虽然天主教和新教的圣经,在某些书卷的选段与长度上有少部份不同,但整体差异并不大。

自西元4世纪起,圣经深刻渗入、影响了西方文明的人生与政治观,后来在诉诸人权与近代法治的发展过程中,推动变革者持续从这本圣经汲取灵感。即使台湾传统并不是基督教,但所有从西方承继民主、法治观念的,在现代化过程中,没有不受基督教文化的潜意识影响的,甚至主导者常常就是一群深受基督教影响的社会精英。

近年来,传统宗教信念与教义在现代化冲击下,危机感亦发强烈,任何宗教内部都有一群人大声疾呼要回归经典,坚持必须以字面来解读经典,并去除现代知识学说的「干扰」。然而,若我们深究这些基本教义派的主张,会发现他们往往是选择性的在「回归经典」,符合自己直觉感受的就拿来用、坚持要遵守经典的字面一切记载,会妨碍自身便利性与利益的,就说事过境迁、因地制宜。

在婚姻平权的争议中,这群人就是俗称的「盟盟们」。

对经典误读的两个层次
一般常见的误读,通常出于以下两个原因:

1.对经典的整体不够熟悉、见树不见林,忽略经典一再提及的核心原则和精神,或互文之间的解释,却过度放大特定段落,也是俗称的「断章取义」。

2.忽略经文产生的时代背景,无视当时历史事件、物质条件、语意习惯等因素,错误套用自身的语意和文化习惯,以致与经文原意产生断裂。

而在基督教群体中,还有两个影响圣经解读的重要关键因素:教义与教会传统。

教义是历代以来对于圣经核心观念的梳理,所归纳出的一些原则,例如「因信称义」、「三位一体」等。要成为教义,要经过相当漫长且严谨的辩论,不断论证、进行观点的淘选,没有那么简单随意。至于教会传统,则不见得跟圣经如何记载有关,更多是教会千百年来的经验传承,例如圣诞节教会搬演耶稣降生故事时,都有「东方三博士」,但事实上经文只有提到「来自东方的博士」,大概因为带来的礼物共三件,在舞台效果上由三个人拿着比较好看,因此「东方三博士」就流传至今。

但有多少基督徒真的认真去查过该段落?今日反对同性婚姻中,绝大部份的宗教论据,其实是来自于这种似是而非的教会传统,而非涉及基督教信仰核心的教义问题。更别说教义和教会传统产生的过程中,有多少深受解释者自身的文化、政治传统、偏见所影响?这些解释背后是为了维护谁的权益?例如过去教会一直以白人、男性的视角在解读圣经,作为压迫黑人、女人的工具。

把婚姻这种属于「教会传统」层次的东西,上升为教义层次在捍卫,完全是搞错了方向。

圣经究竟怎么说同性恋?
圣经数百万字的记载中,明确提到所谓的「同性性行为」的,只有六处经文。但碍于篇幅,本篇无法一一详尽解释,只能就原则提出反思与说明。

1.创世纪第十九章1至28节
所多玛之名在希伯来文与拉丁文中都与男男性行为无关,到了英文译文却变成「Sodomy」(肛交、鸡奸),显然是后代译者将自身文化偏见放进了信仰。这是上帝要毁灭一个罪恶之城的故事,但信心之父亚伯拉罕的侄子罗得也住在那里,上帝因此先派天使去救罗得一家出来。旧约另一卷以西结书明示了所多玛城被灭的原因:

所多玛的罪孽是这样:他和他的众女都心骄气傲,粮食饱足,大享安逸,并没有扶助困苦和穷乏人的手。他们狂傲,在我面前行可憎的事,我看见便将他们除掉。(以西结书16章49~50节)

经文里完全没有提到同性恋或同性性行为,为何基督徒对圣经里的明文解释视而不见,却宁愿相信一个没有根据的英文谐音「Sodomy」?若所多玛人都是同性恋,为什么罗得提议用自己的女儿来换取天使们的平安?在这里惹怒上帝的,究竟是同性性行为,还是企图对陌生人行使性暴力?新约圣经再次提起所多玛与蛾摩拉两城被灭之事,包括犹大书一章7节,都得放回这个脉络下看待、思考,后面就不再特别独立赘述。

2.利未记第十八章22节、利未记二十章13节
利未记是以色列人俗称的「圣洁条例」,所有文中禁止的事都有个共同点:是迦南地居民祭拜神灵的习俗。在一神的信仰观里,所有行为都可再议,唯有一事触犯不能越过的底线:「除我外不可有别神」。理解这个原则后,就知道圣经所在意的是两个因素:首先,在仪式中从事的性行为与性倾向无关,而是一种「异教崇拜仪式」。再者,仪式中的性对象并非自愿选择而来,而是庙妓与祭司,存在着某种压迫、被当作商品出售或交换的性,这是当时犹太人的信仰所不能接受的。

我们会因为认为男人与女性妓女发生性关系是不好的,就把所有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性行为都视为有问题吗?同样,为什么会觉得这里的指责可以推及至所有同性性行为呢?而一夫一妻如果真是如此神圣、出于上帝心意,为什么圣洁条例不指责娶妾的习俗?为什么耶稣只说最重要的是爱神爱人,而没有捍卫一夫一妻的家庭价值?

3.罗马书一章26至27节
罗马书是使徒保罗所写下,意在批评他所处时代罗马宫廷与贵族的荒淫残暴,并透过批判描绘出他心目中公义的上帝国的样貌,那是一篇深富政治意义的宣言。若抽离了对相关背景的了解,将保罗对罗马贵族的批判用在一般人身上,就有误读经文的风险。

前面谈过利未祭所讲的背景:以色列周边民族于宗教祭祀中的性仪式和庙妓风俗,也延续到了保罗时代,许多庙妓还是年幼的雏妓。此外,罗马帝国是一个蓄奴成风的社会,罗马公民有权以任何方式支配非公民者,包括透过性来展示主宰权力。古典文学家Amy Richlin的著作The Garden of Priapus,和Eva Cantarella的著作Bisexuality in the Ancient World都记载了当时的罗马,男性性行为如何以一种「展示对奴隶权力」的举动作为普遍性的存在,无关性倾向或是性满足,是统治阶级的权力展示,也是对奴隶的压迫与凌辱。

罗马书一章26~27完整的意思,应该是指责那些原本并没有同性恋倾向,却因为当代希腊罗马文化的流行,或为在同侪中获取权力,扭曲自身意愿去从事同性性行为,以及涉及异教崇拜仪式而与庙妓发生同性性行为。保罗所有提到同性性行为经文,都是放在关于异教的段落里,而非谈信徒信仰生活或婚姻意义的段落里。也就是说他在意的是背离唯一神信仰,不见得是「性」。

4.哥林多前书六章9节、提摩太前书一章10节
哥林多前书六章9节,(旧版)中文译本关键字「作娈童的」,原文malakos,原意是「软」,不论圣经还是历代使用希腊文的习惯,从未用来指称同志,宗教改革时期甚至将malakos 译为手淫。但到了1946年,英文圣经却将malakos一字直接译为effeminate,意指女性化、无男子气概,足见时代的文化偏见在圣经的翻译和解读上所能造成的影响,后来有的英文圣经进一步直接将这个字译为「homosexual」或「sodomites」。

以前后文看,malakos 这个字可能仍与拜偶像中发生的性行为脱不了关系,不然不会被放在同一组。但它的原意更接近于精神心志软弱而贪恋着某种情欲(比方以雏妓满足恋童癖)。也在提摩太前书一章10节出现的,中文译本作「亲男色」一词,其原文是arsenokoitês。保罗时代的男男之爱并非禁忌,有非常多同性恋文学流传下来,但同样没有任何一本著作以arsenokoitês这个字来指称同性恋者,或同性性行为。

看完这些,我们应该能明白对圣经作者而言,并没有当代关于「同性恋」的概念,现代信徒不该、也无法用这些经文,斩钉截铁的定罪同性恋者。

另外,保罗也曾写下女人不适合讲道、在聚会中要沉默的字句,教会据此压抑女性的地位超过1500年,直到近代才由神学家还保罗一个「清白」,发现那是特定情况、而非普遍性的命令。正是与同志神学所使用的同一套考证、诠释圣经的方法,让女性能在教会中渐渐平等,如果教会接受女性牧师,为何不能接受同志神学的研究?

基督教的性观念从何而来?
细究圣经,谈及婚姻(关系)时,强调的是信实(fidelity)、互爱(mutual love)、负责(responsibility),并不是生殖功能。生养众多的「生殖逻辑」,本就是以色列人在寻找自我认同、建构自身国族意识时发展出来的观念,因为必须有足够人口抵御外侮、与周边民族抗衡,才会将不能生育视为罪与诅咒。

如今基督教的婚姻观和贞洁观,其实是西元4世纪左右,几位受信仰感召的教父在「改邪归正」前都有严重性成瘾问题,因此将性高潮视为人类原罪存在的证据,并将婚姻和生育当作不得以的救赎。说穿了,一夫一妻的观念跟圣经经文或教义并没有那么大的关系,而是教父们因自身背景去重新诠释圣经后,发展出来的「教会传统」。这些教父甚至还说过:手淫的罪大过性侵一个女人,因为后者还有受孕的可能,前者就完全只是罪的展现而已,当然在如此阳具中心的思维里,是没有女人的性自主或性满足的位置的。

这样的态度,直到今日还在教会当中若隐若现,例如至今仍有很多教会将自慰视为恶习,而性别平等教育所谈及的认识身体、探索身体,或是民间机构出版的补充教材,谈个「敏感带」,教会就像被踩到开关一样跳了起来,因为这等同于教唆孩子们去「犯罪」。

经文解读的极限
同志神学有其坚实的基础,同时也有其必须认清的极限。它仅能主张圣经并没有定罪同性恋,却从来没有言及或处理那些生来就具有同性恋倾向,仍坚持以基督为信仰的同志们的处境。

但那又如何?信仰本就不是由一个人在床上的行为所定义,而是我们在床下的时间,是如何使用的。就像很多当代议题,比如因性侵受孕可不可以堕胎?不孕的夫妻能否藉助科技人工受孕?子宫受损的妇女能否找代理孕母?不治之症可不可以接受安乐死?可不可以接受插管使用机器维持生命?还有,万一情欲对象两个性别都有那又该怎么办?天生就同时具有男、女两性的器官和性征该怎么办?有太多的事情,都跟同志之间的感情或性吸引力一样,圣经根本没有留下明文指引,有的只是我们根据信仰的原则和精神,摸索出来的信仰之路。

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同志,都不该把圣经经文的字义解释当作唯一依据,而必须持续追问:什么才是这个信仰的核心。再者,圣经是否反对同性恋,与教会是否接纳同性恋者,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。就算对前者没有共识,也该知道基督信仰从来就不允许我们排斥任何少数族群;你可以不同意他们,却仍有义务善待他们。所谓耶稣基督的福音,是你的信仰让你成为了一个怎样的人。

一个信仰者,不管他认为同志是罪与否,都不会失去善待对方、谦卑自己去认识不同族群、并在他们身上看见自己不足、看见上主美意的本心。教义上,我们希望如何看待同性恋,是教会门内的事,但在世俗世界里,我们该给人留一条「活路」,让人在这个信仰之外,有平等生活下去的资格和机会。如果他们的永生,你所认识的基督信仰给不了,请让他们在今世,以一个有尊严的公民的身份,过完此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