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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鸟 · 台湾首位公开的同志牧师曾恕敏

2018-11-20 19:54 作者: 来源: 本站 浏览: 173 views 我要评论 字号:

节选转载自台湾“壹週刊”;撰文:許家峻;摄影:楊弘熙、林玉偉、蘇立坤;原文发布于2018年11月17日。

真实社会,有一群人莫名被捆绑,渐渐地,他们放弃挣脱,并在残酷的生活下,努力生活,曾恕敏便是这群人之一。他是一位牧师,也是一位同性恋者,看似不相干的身分,却使他被部分基督徒视为异端。他常陷入绝望,当一无所有的时候,至少他心里还有坚定的信仰。

打开时光胶囊,退回到2004年5月某日,晚间整点新闻,女主播正在播报一则新闻:「曾恕敏今天接受4位资深牧师的『封牧』,成为台湾第一位公开的同志牧师,“立委”萧美琴特别到场支持,碍于世俗眼光,曾恕敏并不愿面对镜头…。」

新闻事件距今已14年。在基督教里,封牧上新闻原是喜事一桩,未必名利双收,至少声名大噪,但对曾恕敏而言竟是噩运连连。新闻这一报不只家庭闹革命,还让他断炊断粮。同志身份使曾恕敏被全台教会列为黑名单、阻碍他对传道的理想、没了经济收入。连当天按牧的4位资深牧师也遭殃,被长老教会总会记了申诫。这14年,绝少基督徒想与曾恕敏沾上边,深怕自己成为教会的拒绝往来户。

当年曾帮曾恕敏按牧的台湾神学院历史学教授郑仰恩就说:「早年的假日,我常受邀到中南部教会讲道,这10多年来好闲,没人敢邀请我啊!教会有压力。」郑仰恩说得委婉含蓄,说白了,就是攸关教会奉献金多寡。一位神学院学生私下透露:「找支持曾牧师的这些人去讲道,教友会反弹抗议。」聊起这些年处境,曾恕敏摇摇头:「我当初根本没想到,成为一个牧师,特别是同志牧师,付出代价那么大。」

认识曾恕敏的人,习惯称他「曾牧师」,即便仍有某些教会、教派始终不愿承认他的牧师身分,却无法否定他积极传道的牧者精神。信仰道路虽艰难,曾恕敏仍坚持要走。他说:「不会因为没有教会牧养,我就不是牧师。」

住在无电梯的旧公寓,我们龟步爬到7楼,是一间顶楼加盖的铁皮屋。「夭寿!」摄影记者禁不住脚酸,喊叫了一声。我问曾恕敏,台北夏天气温极高,这能住人吗?「就像烤炉,我会爬到屋顶盖帆布,可以降温一下。房东其实有装冷气,但我从来不开,想省电费。」

曾恕敏在这住了10多年,屋内陈设称不上凌乱,就是有些肮葬。破旧家具沾满厚厚灰尘;一张灰扑扑的双人床平躺在地板,床角叠放几件像久未清洗的棉被。特大号黑色垃圾袋绑在窗上用来遮阳。我指着冰箱旁30几瓶果酱空罐,「你也吃太多草莓酱了!」曾恕敏尴尬摸着下巴,「我一天只吃2餐。那牌子最便宜啊!配吐司,要不就煮面,放一把青菜。现在也适应这样的生活,就是清贫简单。」说好听是清贫,其实全因收入不稳定,「我就打工,薪水大概1万5、6(台币),可以过活啦!」

1999年曾恕敏从台湾神学院毕业,便在甫成立的同光教会(同光同志长老教会)传道。同光教会是台湾第一个同志组成的基督教教会,认为神对于同性恋、双性恋、异性恋与跨性别者均为平等。2004年封牧,受聘为同光教会牧师,直到2006年任期结束,曾恕敏未再接受续聘,「你无法想像,当我离开同光教会,真的找不到任何一间教会去牧会。我是神学院毕业,专长是神学,根本找不到工作。哎!我曾想过,如果当初不要公开性倾向,那我现在不管在哪,都很安全。」身为同志牧师,曾恕敏一直在夹缝中求生存,他被主流意识所迫,更被教会派系狠斗。

以曾恕敏作为纪录片题材之一的《牧者》导演卢盈良就说:「曾牧师性格中最坚不可破的,是他的固执。固执也是他的优点。我记得2016年拍摄期间,他突然失联一个多月,到处问都找不到他。某天,他突然传line交代后事,我惊觉有异,赶赴他家途中我一直打电话,打到他接,我什么都没讲,只叫他下楼开门,见到的第一眼他好憔悴,瘦到不成人形。我不认为他是软弱的,他真的苦太久,加上他和家人的关系,也为这些因素撕裂恶化,种种压力不是一般人能体会的。」


谈到与家人的关系,曾恕敏语气如一片枯黄落叶,轻悠悠也很疏离,就像事不关己。「我跟爸爸、姊姊1年联络不到1次。爸爸住南部姊姊那,姊姊在教书,就这样!我的事情尽量不要惊动到他们。」表情凝结出异样的严峻,既然家务事不能多谈,便请他找找儿时照片让我们看看,像在海里捞针,他把每个抽屉彻底翻了一遍,终于找到一本巴掌大相本,透明塑胶套黏着陈旧相片,相片里家人脸孔早已模糊不清,「这是唯一一本了。我1岁半妈妈就病逝,正确病因我不知道,年纪太小,没印象。」

「我爸爸很不爱说话,在家无聊嘛!我就常常跑去苗栗长老教会玩、参加青年团契。爸爸起先没反对,只叫我不要影响课业。后来台肥在沙乌地阿拉伯设厂,爸爸调派工作2年, 父亲返台后,父子俩因迥异的信仰冲突加剧,「他觉得我信得太入迷,认为基督教是背祖的宗教,高三时,我爸有次还威胁我,『你再给我去教会,你试试看!』他不让我去,我就离家出走,在教会住了半个月,爸爸才来教会带我回家。」曾恕敏觉得基督让他感受到爱,高三那年毅然决然偷偷受洗、独自到台北读台湾神学院,「包括后来当牧师,我都先斩后奏。我打电话告诉我姊姊,姊姊只说,爸爸非常非常生气。我跟我爸不曾吵架,他对我说过最重的话就是:『你是很不受教的孩子。』」

长期僵持的父子关系,至今无法化解。每逢农历过年,曾恕敏多与教会牧师、教友一起度过。我问曾恕敏,为什么从小到大似乎不太理会父亲的感受?「不晓得耶,我当然会有点愧疚,毕竟我是唯一儿子,不能替曾家生个孙子,多少有遗憾。但这是我选择的路,也是我必须要走的一条路。好的坏的,我都会承受背负。」怕南部家人担心他的经济问题,曾恕敏至今不敢告知自己没在教会牧养。


从公元1世纪罗马帝国开始,即便现在已是21世纪,基督教的变革与教派的争斗从未平息。回顾2013年,福音派与灵恩派教会牧师以宣称「同性恋是罪」,举行反婚姻平权大游行。对某些无法公开性倾向的人,尤其是基督徒来说,就像在未愈的伤口补上一刀。

谈到此话题,曾恕敏忆起当年在台湾神学院就读时,发生的黑函事件,他不但「被出柜」,还差点毕不了业,「有位学弟知道我跑去同光教会聚会,就在男生宿舍布告栏贴出一张字条恶整我,内容写说:『宿舍的同性恋,不要骚扰其他人。』后来同学跟我说,字条里指的就是我。那时我非常害怕,打电话给同光教会的杨雅惠牧师,她安抚我,我担心被退学,还考虑办休学。」

曾恕敏同班同学描述,当时学校气氛很诡异,学生间一直在渲染这件事,大家口耳相的便是这一句:「神学院怎么可以有同性恋?」时任台湾神学院教务长的历史学教授郑仰恩就说:「我在普林斯顿神学院读博士时,碰过类似事件,我认为信仰和个人性倾向毫无抵触,这本来是学生个人隐私嘛!反倒是那学生去揭露曾恕敏的性倾向,我们老师开无数次会讨论,甚至请马偕精神科医师到校说明,过程难免互相争辩。我不认同治疗、改变一个人的性倾向,并主张学生有受教权。」

坐在教室内的郑仰恩,谈起事件始末充满怜惜:「恕敏是有牧者心肠的学生,这样的对待真的不太公平,当然后来校方还是请他搬离男生宿舍。」或许是在镜头前,郑仰恩多少有顾虑,等到我们关掉摄影机,他才说了一句:「在长老教会制度里,还没正式接纳这样身分的人可以服务。但其实在神学院不只他一个同性恋,只是都被保护着。」

后记:
许多熟识曾恕敏的朋友都曾劝他,别执着于信仰,找份稳定工作过自己的生活。曾恕敏偏偏不要,他就是不放弃,每天在脸书转传那些同志议题相关的福音,明明也没几个人看。现在想想,固执其实是支撑他信仰的力量,就像一朵压不扁的玫瑰,孤傲且坚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