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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是不是错了?”

2019-08-02 06:16 作者: 来源: 本站 浏览: 39 views 我要评论 字号:

转载;作者是香港的Maukwok Lam;原文发布于2011年7月30日。


“我们是不是错了?”信贤紧捉着我的右手, 神色凝重地望着我。

那一年冬天, 信贤和我还是大二, 她正在香港彩虹[1]当实习社工, 而我则在中大崇基学院神学院攻读神学。那天我去接她放工, 她一直低着头, 若有所思的样子, 蓦然说出这句话, 让我吃了一惊, 然后她缓缓地说: “我今日整天都在想, 我们从前那样说同志的不是,是不是错了?

我沉默了, 一幕幕的画面闪过眼前……

在之前的一年, 香港教会正为性倾向歧视条例立法热烈地「讨论」同性恋议题。其实还不可算是讨论, 因为在讨论之先, 大家已有了立场和答案, 顶多叫作「重温立场」而已。大部份主流教会只有宣传同性恋的「祸害」, 如造成家庭制度崩坏、爱滋病泛滥、道德沦丧等问题, 以及强调「同性恋是罪」、「同性恋者需要悔改」、「神爱罪人(同性恋者), 但恨恶罪(同性恋性行为)」等观念。我和很多弟兄姊妹一样, 相信同性恋是后天的、是不自然的、是罪。网上听着苏颖智牧师的讲道, 听得我慷慨激昂、心感义愤, 觉得那班争取同志权益的人是魔鬼。我自己的教会也有呼吁弟兄姊妹一人一信反对此条例立法, 而我也是极力向身边的人作出呼吁的。后来, 我和信贤相恋, 在公开和私底下都曾分享过对同性恋议题的看法, 那时以为自己读了几本明光社的书便很了解同性恋, 无知地对同性恋这种性倾向作出论断, 更为他们感到可怜! 我为他们祈祷, 求神赐给他们「亮光」, 能看到自己的罪。我相信只要他们愿意悔改, 慈爱而全能的神必然会使他们胜过自己的「邪情私欲」, 「成为圣洁, 合乎主用」。我以为我做到了「接纳而不认同」, 因为我以为爱他们的最好表现就是指出他们的过错, 好让他们改过自新。

一年之后, 我的信仰生命出现了重大的转变, 一来在研习不同神学时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深刻而激烈的心灵震荡, 每次都让我重新反思与神的关系, 二来信贤祖父的离世, 也为我对生命带来许许多多的思索。

自信贤的爷爷入院后, 我和信贤便经常为他祈祷, 很多时都是流着泪去祈求的,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爷爷可能随时会离开我们, 但总想他多留一天, 也好让他能多听福音。我们心里焦急得很, 因为我们害怕爷爷未决志就离开, 将来便不能在天家相见。这种焦急的心情, 相信很多经历过未信亲人病危或离世的弟兄姊妹都有同感。爷爷最后在临终时决志了, 然后才安祥地离世。我们心里虽觉安慰, 但事后仍有很多疑问: 如果爷爷最后还没有信主, 是否真的如教会所讲的下地狱? 如果真的有神, 祂为何要让人们承受这种永恒的相隔和伤痛? 祂既然爱世界, 又怎能有一部份的世界(地狱)永远与祂隔绝?……一个个的疑问在我心中萦绕。

后来读了孔汉思(Hans Küng)的神学, 才明白新约圣经每次提及地狱[2]都是为了提醒人们当下的回转, 而非为人提供死后往哪去的指引, 或满足我们对将来的好奇。[3] 来生是怎样? 只有上主知道, 我不知道。我只知我可以活出对生命的热爱, 与人分享天国的快乐--并不用等来生, 就让天国发生在此时此地。如果再来一次, 我想我和信贤都会多花些时间, 与爷爷一起, 触摸他, 亲吻他, 让他感受我们对他的爱, 而非一味的传讲。人生最重要的是生命本身, 就如耶稣说:「人若赚得全世界、赔上自己的生命、有什么益处呢? 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?」(太16:26) 生命这么珍贵, 应该是用来经验爱、学习爱的。

大二的第一个学期, 我修读了基督教伦理, 那时才知道伦理学并不教导人何谓对错、好坏, 更不会为人做决定, 而是让人从实际经验中认识自己以及与他者的关系, 从而使人有能力为自己作更好的决定。那时, 我又遇到我在神学上的启蒙老师Rose[4]。修读了她教的女性主义神学, 让我明白到返回人性经验, 才是做神学(doing theology)的开始。从她的言行, 我更看到一位神学人的爱心和勇气, 令我感动不已。我学习放下成见, 虚心从书中聆听边缘的声音, 令我对女性、同志、大地生态都有重新的认识, 也令我明白到即使是处于主流的自己, 也是与他们紧密相连, 异性恋父权对她/他们的压逼, 也是对我的压逼, 限制着我的行动、我与她/他们的团契和我对情欲的追求。我们同样在异性恋父权下学习压抑和恐惧自己的欲望, 疏远自己的身体。我们不懂相爱, 不能相爱, 因为我们为爱设下太多限制, 就如我们以为人没有信主, 我们之间的爱就不会永恒一样(因为对方死后不能上天堂), 种种思想的框架都让我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事──爱,不附带任何条件的爱。

信贤读社工, 有机会去一个同志社区团体实习, 她问我可以不可以, 我说: “当然可以!” 当时我已变得开放, 反而觉得有机会去同志团体学习, 是个难得的机会。她每次放工, 都会与我分享她的观察和反省, 我们慢慢地进入了同志的世界, 听到了他们不同的故事。我也借此重新研读过圣经, 发现当中的道理都是对应当时当地的人, 并没有永恒的律法, 只有永恒的爱。

“我们是不是错了?我觉得我们应该为我们曾对他们的歧视而认罪。”

我说是,然后回到家后,我们便入了房间,跪下祷告:“主啊!我们错了,歧视了同志!求你赦免我们!我们一边传讲你的爱,一边却散播仇恨的种子。我们一边说接纳,一边却要求别人改变。我们一边说爱真理,一边却对人不真诚。我们不承认她/他们的存在与我们一样, 是按着神的形象和样式造的。主啊!原谅我们,释放我们,让我们从分隔中复合,从伤害中痊愈,在你里面合而为一。阿们。”

张开眼后,好像放下的不只是罪疚, 还有重重的道德枷锁和传统包袱。我们相视而笑, 心里一阵轻省, 然后紧紧相拥, 心里口里都说感谢神, 在怀抱中好像有主的手包围着我们,好像有种新的爱的力量充满我们。

虽然事隔多年, 但每次因为支持同志而被人误解, 又或听到有支持同志的人为恐同者的顽固而感叹时, 我都会想起那天的事, 不知不觉心中又会生出信心。我明白教会的弟兄姊妹要接受「同志是正常」、「同性恋不是罪」, 是何等困难, 因为我自己也经验过教会式恐同的洗礼, 对同性恋的憎恨和厌恶, 曾深植在我的心中,简直就是我的一部分。初读神学时, 面对不同的神学和思维, 总有一种强烈的抗拒, 在冲击中, 我尝试抓紧自己过往所信的, 因为我怕, 我怕失去了信心的根据, 害怕失去基督徒的身份, 害怕被掉进火湖。对同性恋的反对是其中一样我认为关乎「真理」和信徒身份的问题, 仿佛不反对就不是基督徒, 认同同志就是偏离正统的异端。但在各样科学的证明, 各种社会学、心理学、人类学的发现面前, 我不能不承认我自己的信仰中充满着不理性、甚至反理性的元素。我们一边说圣经合乎科学, 一边捂着耳朵不听科学; 一边说关心同志, 却对他们毫无认识。我不能接受这种表里不一的信仰, 于是, 在安稳与真诚之间, 我选取了真诚, 真诚地面对自己, 拆除筑得高高的堡垒, 让自己从零开始学习如何做一个基督徒。

也许, 我们如要学习真诚的爱, 像耶稣一般彻底的爱, 我们要拆毁的实在太多──其中很多我们视为基督教基础的东西,可能都要拆毁,就像天堂与地狱的传统理解、同性恋禁忌等等。我们要坦诚地承认基督教为了增长, 为了稳定, 为了「神国的扩张」, 把很多事实和知识瞒下去, 仿佛解放神学、女性主义、黑人神学、同志神学、酷儿神学都没有出现过在世上一般。

我们有勇气去拥抱信仰的不确定,认识自己的无知吗?对无知的醒觉, 是通往真理/真我的大门。

昔日, 我拆毁的是看似牢实但虚谎的信仰;今天, 我收获到的是信仰的实在和上主的宽恕。

但愿圣灵释去我们重重的枷锁, 让我们有追寻真理的勇气和信心, 愿真理的灵使我们得着自由。阿们。

 

[1]香港彩虹(Rainbows of Hong Kong)香港首间为同志而设的社区服务中心,成立于1998年12月1日(世界爱滋日), http://www.rainbowhk.org

[2]希腊文Tartarus , Hades或Gehenna译作「地狱」,但其意思跟中国人传统理解的地狱有很大出入。Hades意指「死人之地」,并不分恶人义人;Tartarus只出现于彼后2:4,在次经以诺一书,指400名堕落天使被囚禁之处; Gehenna则指耶路撒冷城外的垃圾堆,经常有火烧着,在犹太拉比传统通常作罪人涤罪之处。

[3] Hans Küng, Eternal Life, translated by Edward Quinn, (London: Collins, 1984), 140-143.

[4]胡露茜,我们都称她Rose。